乔砚

自乐。

茶炉子,碗碟子



  每颗碧根果,都是我对你的爱

  ——深沉脸。

  -

  棚里人声鼎沸。

  茶碗干杯时清脆的碰撞声淹没在开怀的笑声中,顶上耀眼的灯泡照着八仙桌旁每个人的脸亮亮的。

  热热闹闹,喜庆极了。

  “喂!黄少!新娘子要出来敬酒了!你快点儿啊!”少年的脸红扑扑的,身旁不断有人穿梭来往,他小心地让过一个个抬菜的人,朝着蹲着的青年挥着手大喊。

  “等等啊!我马上来—”黄少天站起身就被膝盖和腰上的酸胀疼得龇牙咧嘴,“哎哟蹲了那么久脚都麻了...”他把手从浸满了油腻腻盘子的温水里抽出,甩了甩水珠,随意地抹在围裙上便大步流星地赶上卢瀚文。“我来了我来了!”

  “小同志,盘子还没洗完呢,就想溜?”黄少天还没走几米远就被拽了回来。

  正想开口骂骂咧咧就被映入眼帘的脸吓得嘴一抽。

  哎呦,叶修。

  总...指挥??

  “我就去看一下新娘子嘛!”黄少天努努嘴,颇有一幅恶人先告状的人模样。

  “瀚文,黄少天说他要专心工作就不去了,让你先去啊!”叶修当开嗓子一般朝卢瀚文那边儿喊。

  “我....”黄少天骂人的话就要蹦到嘴边儿了。

  “小同志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小年轻嘛,总要看看漂亮人儿,但你分内的工作还没做完啊。”叶修抖了下烟灰,吐出一口缭绕的烟,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。

  黄少天试着挣脱未果后就投降了,他皱了皱眉表示对某人抽烟的反感,那人便轻笑起来:“我是你头儿。”

  黄少天这才乖了,灰溜溜地眨巴着眼睛,就差没摇根尾巴了,叶修想到了自家的大黄狗。

  “行行行我做做做。”黄少天声音提高了些,不情不愿也得乖乖跟着头儿干,他是要靠着叶修吃饭的。

  叶修松开手,插着口袋就站人家旁边看人干活儿。那烟飘在空中恨得黄少天牙痒痒。

  “叫什么?”叶修干脆拉了条长凳坐人边上,开始跟人搭话。

  “黄少天。”黄少天哼哼了两声,心想这头儿也太不负责任了,连队里人名字都不知道。

  “哦。”他随意地应了声,翘起二郎腿。黄少天余光瞥见那人邋遢的样子,腮帮子气得鼓鼓的。

  “那你外婆怎么样了?”他又淡淡地一问。黄少天有些愣了,原来叶修还是负点责任的。

  “刚从医院回来,躺床上不能动。”黄少天提起这事儿眼神就暗下去了。外婆那天赶着去另一家做事儿,不巧碰上不长眼就被撞了,昨天早上刚出院,现在腰疼得不行,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工作,赶忙把孙子叫来干活。

  “让她别担心这里的事儿,好好休息,钱做完了就给你。”叶修又点了根烟,自顾自地抽起来,把方才的烟屁股丢进盛着半杯茶水的一次性塑料杯里。

  “嗯。谢谢关心。”黄少天悄悄打量起叶修,梳理得不是很好的头发还翘着几根毛直直地立在当头顶,身材有些瘦,脸还是很俊的。

  叶修突然也侧头看着他,两人就对视起来,本来没什么,一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眸子,黄少天就撇开目光。心里喷着诸如“你看脏不拉几的盘子都比你耐看”的话语。

  “我说少天同志,你也太为我们着想了,连凳子都不舍得用,看不出来你原来挺有奉献精神啊。”叶修扫了扫黄少天下面,开始揶揄。

  黄少天愤愤地擦着盘子,又不敢瞪他,“这里没多余的小凳子了,今天来得匆忙也没带。”

  “那行,你先别干了,去看新娘子去吧。”叶修弹了弹烟灰,另一只手一挥,一副“哥给你开后门”的仗势。

  这下换黄少天不好意思了,他看着叶修,眼睛眨巴眨巴,郑重地从围裙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撒在叶修靠着的桌子上,扔下句“谢谢”就跑了。

  叶修盯着那瓜子看了好久,把里面混着的棉絮团挑走,慢慢磕起来了。

  -

  “黄少你这么那么慢啊,都敬了几桌了。”卢瀚文拉着黄少天,垫着脚尖把脖子伸长着。

  “别说了,那叶修逮着我了!”黄少天揉揉酸胀的小腿。

  “我记得你中午洗碗的时候还有凳子啊,怎么,开始练扎马步了?”卢瀚文好笑地看着他,给他递了杯茶打趣道。

  “梅婆婆好心过来帮忙,她老人家腿脚不好,我就把凳子给她了。”黄少天接过茶水,一饮而尽。

  “我阿婆热心肠大家都知道的,倔着性子也要帮忙,啥也不听,也真难为你了。”卢瀚文叹了口气。

  “她开心就好,我蹲会儿也没啥。”他平静地说。“还有,你好好学习,别气她。”黄少天说到这儿使劲地弹了下卢瀚文额头,不顾少年哇哇地叫。

  “对了,你怎么不跟叶修说啊,你让他去借个小凳子啊。”卢瀚文一脸“你真蠢”。

  看得黄少天就想再弹他一下。“不想和他借。”黄少天想到那人随随便便的脸就翻了个白眼。

  “嘿,你俩怎么了?”卢瀚文一脸好奇地凑过脸。

  “小孩子一边去去去。”黄少天推开卢瀚文的脸,拽着人往新娘子那边走。“要看不会走近点儿看吗?怎么含羞得跟个什么似的。”黄少天一脸“你真蠢”。

  卢瀚文:“......”

  “秀秀姐姐真好看。”卢瀚文托着下巴,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子。她今日里格外漂亮,一双杏目眼熠熠生辉,许是灯光旖旎,明眸中眼波流转。饮下几杯白酒,面色已然漫上绯红。她笑意盈盈,侧头看看新郎官,露出少女般的羞涩与道不尽的幸福。她同饭桌上每一个人敬酒,叫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那新郎官挽着新娘子的手,胸前的玫瑰娇艳欲滴,这一晚,注定风流。

  “是啊,真好看。”黄少天站在一旁看着,他从小就是和秀姐姐一起长大的,跟在她后面姐姐姐姐的叫,现在她结婚了,真心祝福她。

  他母亲那桌已经敬过,像黄少天这种要做事情的,都是吃二席的,等着菜上完了才能围坐在八仙桌上,大口灌着酒,共享乐。

  再回去干活儿时,叶修已经把那捧瓜子吐得差不多了。

  “喏。”叶修用脚指指那处。

  “.....”黄少天看着那张约莫是五厘米高的小圆凳很是....感动。

  坐下去的时候真挺担心的,这个凳子,承担着一个成年人的重量。

  “别担心,它至少二十多岁了,我小时候是就坐着它玩的。”叶修吃完瓜子开始剥碧根果。

  “....”这才是我最担心的好不好!!

  什么也不想说,黄少天又开始了艰辛的洗盘子之路。

  一只手拿走了他眼前的一个花盘子。

  “帮帮小年轻啊。”叶修蹲下来,掐灭烟头丢进杯子。

  黄少天觉得自己眼睛要瞪出来了。

  “你不坐一坐?”黄少天有点感动。

  “怎么坐?”叶修抬起头问他。

  “要不....挤一挤?”黄少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压得缩了一厘米的小板凳,陷入了沉思。

  “行啊。”叶修毫不客气地走到他身旁,把黄少天挤了半个身子出去。“谢谢啊。”

  黄少天:“QAQ”

  “洗完有奖励啊。”叶修看看他那委屈样,嘴角上扬。

  黄少天是什么人啊,自来熟不说,洗碗的时间已经把自家老底对外扒得差不多了。

  黄少天准备回家的时候叶修叫住他,在围裙口袋里摸索。

  “奖励。”叶修邪魅一笑。

  黄少天那个感激的呀眼睛都亮晶晶的。

  直到他看见叶修拎着两张餐巾纸给他。

  黄少天:“.....”

  不行!不能把自己的不愉快写在脸上!黄少天打开餐巾纸准备酝酿一个阳光的笑容。

  碧根果果肉。

  笑容突然就僵住了。

  “小同志别那么激动,等你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,就帮你掰开来了。”叶修抖着脚,挥一挥手,不带走一颗果肉。

  黄少天也朝他挥了挥手。“再见!”朝他喊。

  今天是个奇妙的日子,

  认识了叶修,

  还莫名其妙地被赏了几颗碧根果。

  -

  黄少天突然觉得就这样挣点钱也是不错的选择,没事就跟着去烧茶炉子。

  那些大老爷们黄少天都不熟,反正如果是叶修组织的,黄少天就上。

  这样往来几次就混熟儿了。

  “欸老叶啊,我说你这三轮该换换了,颠得我屁股疼。”黄少天在这段长长的石子路上被震得屁股生疼,那个憋屈的。

  “没钱。”叶修甩了两个字。

  后来黄少天坐的那地方叶修认认真真地铺了三层毛巾,绑好固定好,黄少天专座。

  -

  黄少天觉得自己很奇怪,对叶修太在意了。简直不正常。

  这事儿得从他幼时玩伴的酒席说起。

  那日酒宴大家都在兴头上,黄少天不小心喝多了,两边晕着坨红就开始呱呱瓜地说话,正巧那桌又是小时候混一块儿的,这下好了,啥事儿都给扒出来,什么跳沟沟的时候摔进沟里啊,在河里游泳没憋住撒尿啊,躲鸡窝里抓黄鼠狼没逮到却因为弄了一身脏被娘亲打啊,把猪油当冰淇淋吃屁股被打开花啊......讲着讲着又想到自己小时候,每每放学,就跑到菜场往阿公摊前一站,伸出白嫩嫩的小胖手要钱买小玩意儿吃,后来黄少天去外地读书,阿公身体不好住院,只听得家人说脸色蜡黄,却不曾回家看过一眼,阿公在那头每说一句话就咳几声,有时候恨不得要把肺咳出来,他说,天天啊,好好读书,要吃饱,别饿着肚子了。黄少天在这头听得心快揪成一根线儿,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,压着声音说“嗯。”

  许是喝多了,他胃里涨的难受。他说了声抱歉就离开了酒桌。

 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去,天色全暗了,零零落落地布着几颗星星,浓厚的黑色四伏。

  他可能真的是喝多了,本来还笑着,渐渐地就哭了,先是断断续续地抽噎,还压着嗓子,声音哽咽,后来泣不成声,放任泪水肆意。

  什么时候这么脆弱了,想起外公心灵就崩溃。

 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烟味儿。那人抽着烟,随意地蹲着。借着月光,他瞥见那人的头发被晚风微微撩起。隔着泪珠,那人的身影模糊不清。

  他知道是他。

  夜晚的凉风让他清醒了些,他深呼了一口气,自言自语般喃喃起来。

  “阿公去世前,我一次都没去看过。我还在'努力读书'。火葬那天,没敢去拣骨头。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看到阿婆哭。”

  “人之常情,谁料得到。”叶修抽了一口烟,闷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来。

  黄少天后来说了很多,叶修就在旁边听着,他听黄少天讲故事,发泄般地诉说,他就抽着烟,说着说着,黄少天就觉得压抑像叶修那跟快没了的烟。

  “你说,有什么开心地法子吗?”黄少天干脆数起星星来了。

  叶修摸出两个碧根果,扔了一个给黄少天。

  “首先,别旷工。”

  “去你的老叶。”

  -

  两人的关系更近了点。叶修有事没事儿就往黄少天家跑。

  好像有点奇怪。黄少天摸摸鼻子,去他的反正我不反感。

  好像有点奇怪。叶修点了根烟,去他的反正我喜欢。

  -

  “老叶我要吃糕——”黄少天拖长了尾音,躺在床上看电视。

  “自己起来切。”叶修坐在他旁边,手指飞快地移动,按着小灵通键盘。

  “不要,播到关键处呢,起不来。”

  “少天,我破了你的俄罗斯方块记录。”叶修好笑地看着那懒洋洋的人。

  “什么??快给我看我不超回去!!!来啊,pkpkpkpkpkpk !”黄少天赶紧坐起身来,去夺手机。

  “刚刚谁还嚷嚷着起不来?”叶修站起身,把手机塞到口袋里,去切糕。

  留下某个气鼓鼓的撅着嘴的人在床上翻滚。

  “少天同志是不是还要喂你啊——”叶修也学着黄少天的口吻问他。

  “啊——”黄少天干脆张开嘴,坐等投喂。

  准备来黄少天家打游戏的小卢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。

  以后一定要先敲门。

  -

  我和老叶是什么关系呢?大概是...我喜欢他吧。

  -

  我和少天什么关系?我喜欢他。

  -

  叶修生日那天,黄少天买了一大包碧根果给人送去。

  那什么,礼尚往来嘛。

  叶修在自家院子里搬出了八仙桌,拿出几瓶好酒摆上,把买好的小菜都盛着端出来。

  黄少天本来的计划是给寿星吃碧根果的,结果到后来完全是叶修在剥壳,黄少天吃肉。

  想想不好意思,黄少天笑着给叶修倒了一碗酒,自己满上,豪气地碰杯,一饮而尽。

  “祝老叶生日快乐!天天开心!”

  “谢谢少天同志。”叶修浅浅勾起嘴角,眼中似有星辰。

  月下共饮,酣畅淋漓。

  两人眉眼皆染上了些许醉意。

  “少天。”叶修叫着黄少天的名字,面前人已然醉眼朦胧,两颊染红。叶修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便溢着道不尽的温柔,伸出手把人环住,黄少天的眼睛似漫着水气却依旧亮如星辰。他扣住黄少天柔软温顺的头发,将他的头埋在自己脖间,温热的气息吐在冰凉的皮肤上。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的嗓音低沉,被烟熏得有些哑,出口时带着浓浓的酒味儿。

  “少天。”

  “老叶....碧根果.....很好吃。”

  不知今是何夕,直到尽兴而归。

  ——

  乡土气息浓郁。

  每天喂喂鸡,逗逗狗,摘橘子,数星星,偷偷喝口黄酒。

  现在也数不到几颗星星了。

  总之,大家寒假快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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